卷一周文驹支不屈于晋

左传·襄公十四年

题解

鲁襄公十三年(前560年)楚共王卒吴国乘楚丧之时侵楚战于庸浦吴军大败吴告败于晋晋于次年春与诸侯会于吴国向地商讨吴国请求伐楚的事会上范宣子以吴在楚丧期间侵楚不合于礼为借口拒绝为吴出兵其实此时晋已外强中干攻楚没有必胜把握责“吴之不德”只是托词晋人心虚胆怯不敢和楚开战又怕自己这个“盟主”在诸侯面前丢面子就拿驹支开刀借此以立威“杀鸡给猴看”达到震慑诸侯的目的岂料范宣子强加于戎子驹支的种种罪名却遭到驹支强有力的反驳范宣子只好服输而待之以礼

【一段】

原文
会于向将执戎子驹支范宣子亲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诘朝之事尔无与焉!与将执女!”

注释

吴地在今安徽怀远县西南

戎子驹支姜戎族的首领名驹支姜戎戎族的一个部落

范宣子晋执政大夫名士匀食邑范故以范为氏谥宣子

数(shù)责备

之于

会盟前布置的朝堂

乃祖你的祖父

瓜州地名在今甘肃敦煌西

被苫盖披着茅草编织的衣服通“披”苫盖用草编的覆盖物

蒙荆棘戴着荆条帽子荆棘用荆条酸枣枝编成的帽子

不腆(tiǎn)不丰厚不多

通“汝”

主要

诘朝(zhāo)明天早晨

参与参加

译文

晋国和诸侯各国在向地集会准备拘捕姜戎族的首领驹支晋国大夫范宣子在朝会上亲自指责他“过来姜戎氏!从前秦国人把你祖父吾离从瓜州赶走你祖父吾离披着茅草衣戴着荆条帽前来投奔我国先君我先君惠公当时有不多的田地却与你们平分来养活你们如今诸侯侍奉我们寡君不如从前大概说话泄漏了什么机密这主要是你造成的明天的会议你不要参加了!你要是参加就把你抓起来!”

【二段】

原文
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毋是翦弃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于是乎有殽之师晋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诸戎掎与晋踣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岂敢离逷?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会亦无瞢”赋青蝇而退宣子辞焉使即事于会恺悌21

注释

蠲(juān)显示

四岳传说是尧舜时四方部落的首领

裔胄后代

翦弃灭绝

边疆

舍戍留下戍守的人烛之武退秦师

殽之师秦晋殽之战戎人出兵助晋

同“抗”

抓住角用作动词

掎(jǐ)

踣(bó)跌倒此处是“使跌倒”

相继于时时时不断紧跟其后

逷(tì)疏远

官之师旅指军中的将帅

通“缺”缺点过失

离叛

贽币往来会见时奉献的礼物引申为礼仪

瞢(ménɡ)惭愧

青蝇诗经·小雅篇名驹支取其中“恺悌君子无信谗言”句讽喻范宣子

成全

21恺悌和蔼可亲

译文

驹支回答说“从前秦国人仗着他们人多,贪婪地掠夺土地把我们各部落戎人从祖居地赶走贵国君惠公显示他崇高的品德,认为我们各部戎人都是四岳的后代不该这样抛弃灭绝他赐给我们南部边疆的土地那里是狐狸居住豺狼嗥叫的地方我们各部戎人砍除了那里的荆棘,赶走了那里的狐狸豺狼从此成了贵国先君既不内侵也不外叛的臣属直到如今忠诚不二从前文公与秦国攻打郑国秦国人私下里同郑国人订立盟约,留下军队在那里驻守,因此而发生殽地战役当时晋军在前面抵抗,我们戎人在后面进击,秦军全军覆没,实在是我们戎人出了大力这就如同捕鹿晋国人抓住它的角戎人拖住它的后腿和晋国人一起把它掀倒戎人为什么不能免于罪责呢?从那时以来晋国多次出兵征战我戎人各部从来紧跟其后时时追随贵国执政还是像殽之战时那样心志如一岂敢疏远背离?如今贵国军旅中的长官可能真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够使得诸侯叛离你们却怪罪我们戎人!我们各部戎人服饰饮食(习俗)不与华夏相同礼仪使者不相往来言语不通能做什么对贵国不利的坏事?不参加盟会的事务我也不会惭愧”驹支朗读了青蝇诗退了下去范宣子连忙道歉请他参加会议事务同时也成全了自己和蔼可亲的君子美名

评析

本文在晋与诸侯“会于向”这一历史事件中只不过是一段小插曲然而它却有不同寻常的认识价值这是中国古代民族关系史上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它不仅让我们看到了当时少数民族在霸权制度下所受压迫的深重也让我们从驹支与范宣子的冲突与和解中看到了古代各民族既斗争又融合的复杂关系的缩影通过个性化的语言表现人物性格是本文的一大特点

先看范宣子一上来就是“来姜戎氏!”像怒气冲冲的主人呼唤惹了祸的奴隶凶神恶煞怒目而视语气咄咄逼人态度粗鲁生硬接着居高临下夸示晋先君对诸戎的大德大恩而后毫无根据地把“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的罪责一股脑推给驹支“盖言语漏泄”分明是推测怀疑“职女之由”则是武断定罪“与将执女!”恐吓之声令人不寒而栗!范宣子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神态纤毫毕见

驹支面对气势汹汹的指斥面对即将遭受拘捕的厄运则临危不惧据理力争针对范宣子强加于己的不实之词逐层辩驳洗刷被泼在身上的污水维护自己和部落的清白从答话可以看出驹支虽为戎族首领但其语言艺术已经达到很高的水平他的语言有以下几个特点把握分寸恰到好处他对范宣子的无端指责既针锋相对又没有过激言辞既不掩惠公之德也不蒙不白之冤逻辑严密形象生动先感惠公之德再表戎对晋之功以事实为据证明自己对晋“不侵不叛”忠心“不贰”最后以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的事实驳斥范宣子强加的罪名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尤其是关于“捕鹿”的比喻极为确切生动且符合人物的身份赋诗言志颇具策略青蝇所赋“恺悌君子无信谗言”驹支将范宣子恶意相加的罪名解释为“听信谗言”给了范宣子一个下台的台阶把范宣子说成“恺悌君子”也让这位盛气凌人的大人物感觉舒服其实驹支似乎设了一个看不见的圈套是“恺悌君子”就不要听信谗言否则就不是“恺悌君子”春秋时代诸侯外交讲究赋诗言志范宣子没有赋诗言志反不如驹支说明驹支胜过范宣子夷狄胜过华夏这一点恐怕不是左传作者的初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