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闲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上才得回来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正在房内顽得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里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人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太公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内中扬旛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闻于巷外弟兄子侄,互为献酬姊妹婢妾,共相笑语独有宝玉,见那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并丫头姬妾鬼混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谜行令,百般作乐,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也不理论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上才散,因此偷空儿,也有会赌钱的,也有往亲友家去的,或赌或饮,都私自散了,待晚上再来那些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儿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素日这里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画的很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着,便往那里来刚到窗前,听见屋里一片喘息之声宝玉倒唬了一跳,心想:“美人活了不成”乃大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正在得趣,故此呻吟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的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下哀求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要知道了,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倒也白白净净儿的,有些动人心处,在那里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一语提醒那丫头,飞跑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不告诉人”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
  宝玉因问:“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不过十六七了”宝玉道:“连他的岁数也不问问,就作这个事,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正新鲜奇文!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一个梦,梦得了一疋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的“卍”字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就叫作万儿”宝玉听了,笑道:“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等我明儿说了给你作媳妇,好不好”  茗烟也笑了,因问:“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做什么呢”茗烟微微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城外逛去,一会儿再回这里来”宝玉道:“不好,看仔细花子拐了去况且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茗烟道:“就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宝玉笑道:“有我呢!”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转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
  此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定,连忙抱下宝玉来,至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袭人听了,才把心放下来,说道:“你也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了来了”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道”袭人听了,复又惊慌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人,或是遇见老爷,街上人挤马碰,有个失闪,这也是顽得的吗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呢!都是茗烟调唆的,等我回去告诉嬷嬷们,一定打你个贼死!”茗烟撅了嘴道:“爷骂着打着,叫我带了来的,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要不,我们回去罢”花自芳忙劝道:“罢了,已经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不干净,爷怎么坐呢
  袭人的母亲也早迎出来了袭人拉着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的脸上通红花自芳母子两个恐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子,又忙倒好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不敢乱给他东西吃的”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来,铺在一个杌子上,扶着宝玉坐下,又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在宝玉怀里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  彼时他母兄已是忙着齐齐整整的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回去的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捻了几个松瓤,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给他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袭人道:“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道:“谁哭来着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因见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说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衣裳,他们就不问你往那里去吗”宝玉道:“原是珍大爷请过去看戏换的”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儿,不是你来得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笑道:“悄悄儿的罢!叫他们听著作什么”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稀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儿瞧瞧再瞧什么稀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着了”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又命他哥哥去雇一辆干干净净,严严紧紧的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袭人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
  花自芳忙去雇了一辆车来众人也不好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些果子给茗烟,又把些钱给他买花炮放,叫他:“别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一面说着,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车,放下车帘茗烟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车,向花自芳道:“须得我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过去得呢,看人家疑惑”花自芳听说有理,忙把宝玉抱下车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倒难为你了”于是仍进了后门来,俱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索性恣意的玩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的瓜子皮儿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了样儿了,别的嬷嬷越不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己的,只知嫌人家腌臜这是他的房子,由着你们糟蹋,越不成体统了!”  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不着他们:因此,只顾玩笑,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候睡觉”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个讨厌的老货!”
  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酪,怎么不送给我吃”说毕,拿起就吃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么坏了肠子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了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他怎么着!你们看袭人不知怎么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把酪全吃了又一个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送东西给你老人家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李嬷嬷道:“你也不必装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因问:“可是病了还是输了呢”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宝玉笑道:“你们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  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说道:“原来留的是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因为好吃,吃多了,好肚子疼,闹的吐了才好了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白糟蹋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炕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了栗子来,自向灯下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中,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姐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穿红的”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人,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们家来”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袭人道:“那也攀配不上”  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进他们来就是了”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人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宅大院里,没的我们这宗浊物倒生在这里”袭人道:“他虽没这样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我姨父姨娘的宝贝儿是的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
  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正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我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大见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宝玉听这话里有文章,不觉吃了一惊,忙扔下栗子,问道:“怎么着,你如今要回去”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量,叫我再耐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出我去呢”宝玉听了这话,越发忙了,因问:“为什么赎你呢”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这里的家生子儿我们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手呢”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哪”袭人道:“从来没这个理就是朝庭宫里也有定例,几年一挑,几年一放,没有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们家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要不放你呢”袭人道:“为什么不放呢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太太,不肯放我出去,再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也还有的其实我又不过是个最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我从小儿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这会子又伏侍了你几年,我们家要来赎我,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放我去呢要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又有好的了,不是没了我就使不得的
  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里越发急了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的一心要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慢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吃亏,就可以行得的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教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肯行吗”  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来说去,是去定了”袭人道:“去定了”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呢”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说着,便赌气上床睡了  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了我还值几两银子,要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儿,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摸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能了这会子又赎我做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了!”因此,哭了一阵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人家儿,不过求求,只怕连身价银一并赏了还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女孩子也不能那么尊重──因此,他母子两个就死心不赎了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两个又是那个光景儿,他母子二人心中更明白了,越发一块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别意了
  且说袭人自幼儿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纵弛荡,任情恣性,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谅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宝玉默默睡去,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只因怕为酥酪生事,又像那茜雪之茶,是以假要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子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肯出去”宝玉见这话头儿活动了,便道:“你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袭人笑道:“咱们两个的好,是不用说了,但你要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那就是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不出去了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的只求你们看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的!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就散了的时候儿,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凭你们爱那里去那里去就完了”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道:“好爷!我正为劝你这些个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袭人道:“第二件,你真爱念书也罢,假爱也罢,只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嘴里混批,只作出个爱念书的样儿来,也叫老爷少生点儿气,在人跟前也好说嘴老爷心里想着:我家代代念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不但不爱念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恼了──而且背前面后混批评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外号儿,叫人家“禄蠹”又说:只除了什么“明明德”外就没书了,都是前人自己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你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刻刻的要打你呢
  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是我小时候儿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信口胡说的,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呢
  袭人道:“再不许谤僧毁道的了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再不许弄花儿,弄粉儿,偷着吃人嘴上擦的胭脂和那个爱红的毛病儿了”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罢”袭人道:“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性的就是了你要果然都依了,就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稀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趣儿”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三更天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宝玉命取表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子初二刻了,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扎挣的住,次后挨不住,只要睡,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窝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那里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罢”黛玉道:“放屁!外面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腌臜老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给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枕上二人对着脸儿躺下
  黛玉一回眼,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迹,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划破了”宝玉倒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划的,只怕是刚才替他们淘澄胭脂膏子溅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绢子要擦黛玉便用自己的绢子替他擦了,咂着嘴儿说道:“你又干这些事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就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作奇怪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大家又该不得心净了
  宝玉总没听见这些话,只闻见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衣袖拉住,要瞧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这时候,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那么着,这香是从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球子香袋儿的香”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奇香不成就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胁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笑叹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他”宝玉方听出来,笑道:“方才告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要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你不难,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要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躺下黛玉也躺下,用绢子盖上脸
  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总不理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扬州有何古迹,土俗民风如何,黛玉不答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便哄他道:“嗳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么”黛玉见他说的郑重,又且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黛玉笑道:“这就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那里都知道等我说完了,你再批评”黛玉道:“你说”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原来有一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老耗子升座议事,说:“明儿是腊八儿了,世上的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里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个来才好”乃拔令箭一枝,遣了个能干小耗子去打听小耗子回报:“各处都打听了,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老耗子便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耗子道:“米豆成仓果品却只有五样:一是红枣,二是栗子,三是落花生,四是菱角,五是香芋
  “老耗子听了,大喜,实时拔了一枝令箭,问:“谁去偷米”一个耗子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又一个耗子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了香芋,因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子应道:“我愿去偷香芋
  “老耗子和众耗子见他这样,恐他不谙练,又怯懦无力,不准他去小耗子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这一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众耗子忙问:“怎么比他们巧呢”小耗子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叫人瞧不出来,却暗暗儿的搬运,渐渐的就搬运尽了这不比直偷硬取的巧吗”众耗子听了,都说:“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变你去先变个我们瞧瞧”小耗子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众耗子忙笑说:“错了,错了原说变果子,怎么变出个小姐来了呢”小耗子现了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派我呢”说着便拧宝玉连连央告:“好妹妹,饶了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见你的香气,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黛玉笑道:“饶骂了人,你还说是故典呢!”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坐,笑道:“你瞧瞧,还有谁他饶骂了,还说是故典”宝钗笑道:“哦,是宝兄弟哟怪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本来多么就只是可惜一件:该用故典的时候儿,他就偏忘了有今儿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呀眼面前儿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了不得,他只是出汗这会子偏又有了记性了!”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倒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吵嚷起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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