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于是连夜分派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旛杠等物,择于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人知会诸位亲友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人内中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舅太爷相伴未去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藉草枕块,恨苦居丧人散后,仍乘空在内亲女眷中厮混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着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亦扎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
  一日,供毕早饭,因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不免在灵旁假寐宝玉见无客至,遂欲回家看视黛玉,因先回至怡红院中进入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无人,有几个老婆子和那小丫头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的宝玉也不去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来打帘子将掀起时,只见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和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方含笑站着说道:“你怎么来了你快给我拦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语未了,只听见屋里唏哗喇的乱响,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儿往那里去输了不叫打!宝玉不在家,我看有谁来救你”宝玉连忙带笑拦住,道:“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他罢!”
  晴雯也不想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好笑,遂笑说道:“芳官竟是个狐狸精变的!就是会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么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请了神来,我也不怕!”遂夺手仍要捉拿芳官早已藏在身后,搂着宝玉不放宝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进来看时,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春燕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儿呢却是芳官输给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出去了晴雯因赶芳官,将懁内的子儿撒了一地
  宝玉笑道:“如此长天,我不在家里,正怕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玩笑消遣,甚好”因不见袭人,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晴雯道:“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个在屋里面壁呢!这好一会我们没进去,不知他做什么呢,一点声儿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不可知
  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只见袭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条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笑道:“晴雯这东西编派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完了这结子,没工夫和他们瞎闹,因哄他说:“你们玩去罢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神”他就编派了我这些个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我不撕他那嘴!”
  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瞧他打结子,问道:“这么长天,你也该歇息歇息,或和他们玩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的,打这个那里使”袭人道:“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做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白事才带的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要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穿带的东西都不经心了”宝玉笑道:“这真难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
  说着,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内新湃的茶来因宝玉素昔秉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壶浸在盆内,不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宝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人道:“我来时已吩咐了焙茗:要珍大哥那边有要紧的客来时,叫他即刻送信要没要紧的事,我就不过去了”说毕,遂出了房门,又回头向碧痕等道:“要有事,到林姑娘那里找我
  于是一径往潇湘馆来看黛玉将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领了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瓜果之类宝玉忙问雪雁道:“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西,拿这些瓜果作什么不是要请那位姑娘奶奶么”雪雁笑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去”宝玉点头应允雪雁便命两个老婆子:“先将瓜果送去,交与紫鹃姐姐他要问我,你就说我做什么呢,就来”那婆子答应着去了雪雁方说道:“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什么来了,自己哭了一回,提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鼎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要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要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果木瓜之类,又不大喜熏衣服就是点香,也当点在常坐卧的地方儿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为什么二爷白瞧瞧去
  宝玉听了,不由的低头,心内细想道:“据雪雁说,必有原故要是同那一位姐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馔具或者是姑爷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必是七月,因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季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见他伤感,必极力劝解,又怕他烦恼,郁结于心若竟不去,又恐他过于伤感,无人劝止:两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凤姐姐处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再设法开解:既不至使其过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
  想毕,遂别了雪雁,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来,正有许多婆子们回事毕,纷纷散出凤姐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一见了宝玉,笑道:“你回来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那里禁的住那些气味不想恰好你倒来了!”宝玉笑道:“多谢姐姐惦记我也因今日没事,又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了,所以回来看看”凤姐道:“左右也不过是这么着,三日好,两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那一个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是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虽说有三姑娘帮着办理,他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说不得的事,也只好强扎挣着罢了总不得心静一会儿!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宝玉道:“姐姐虽如此说,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
  说毕,又说了些闲话,别了凤姐,回身往园中走来进了潇湘馆院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醴,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收桌子,搬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奠祭完了,走入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坐
  宝玉道:“妹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伤心了”宝玉笑道:“看妹妹脸上现有泪痕,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使我──”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只因他虽说和黛玉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同死,却只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兼黛玉心多,每每说话造次,得罪了他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不想把话又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的是为好,因而转念为悲,反倒掉下泪来  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景,心有所感,本来素昔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量二人又为何事口角,因说道:“姑娘身上才好些,宝二爷又来怄气了到底是怎么样”宝玉一面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了”一面搭讪着起来闲步,只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笑央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黛玉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宝玉因未见上面是何言词,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笑道:“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欲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头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也身上懒懒的,没同他去刚才做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撂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给人看去”宝玉忙道:“我多早晚给人看来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
  宝钗道:“林妹妹这虑的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倘或传扬开了,反为不美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说,连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着宝玉笑道:“他早已抢去了”宝玉听了,方自怀内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只见写道: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官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啼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官,红颜命薄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剑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宝钗亦说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欧阳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瑞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头传说,往东府里去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宝玉听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打千儿,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又给贾琏请了安二人携手走进来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见已毕因听贾琏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发了我来家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说毕,众人又问了些路途的景况因贾琏是远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细述
  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众人接见已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贾琏率领族中人哭着迎出来了他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贾母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己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间好
  贾琏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心,遂再三的劝贾母不得已,方回来了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心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一日幸而发散的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药调理
  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儿三姐儿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儿三姐儿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素日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那三姐儿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儿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
  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儿三姐儿,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外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白日无事,亦不进里面去:所以贾琏便欲趁此时下手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二姐儿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十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讨,奴才特来讨爷的示下”贾珍道:“你先往库上领去就是了,这又何必来回我”俞禄道:“昨日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归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奴才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奴才好办”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那里借了给他罢”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奴才还可巴结这五六百,奴才一时那里办得来”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吊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家里再找找,凑齐了,给他去罢
  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昨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给老娘收了”贾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合你老娘要出来,交给他再者,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  贾蓉和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只见贾琏走进来了俞禄忙上前请了安贾琏便问何事贾珍一一告诉了贾琏心中想道:“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二姐儿”一面遂说道:“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蓉儿,一并叫他取去”贾琏忙道:“这个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日没回家了,还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请安去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再也给亲家太太请请安”贾珍笑道:“只是又劳动你,我心里倒不安”贾琏也笑道:“自家兄弟,这有何妨呢”贾珍又吩咐贾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呢没有”  贾蓉一一答应了,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儿一零儿呢”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贾琏笑道:“你这是玩话,还是正经话”贾蓉道:“我说的是当真的话”贾琏又笑道:“敢自好,只是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又听见说,你二姨儿已有了人家了”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二姨儿,三姨儿,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儿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时常报怨,要给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姨儿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几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婶子那里却难”  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那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要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妨,不过多花几个钱”贾琏忙道:“好孩子!你有什么主意,只管说给我听听”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拨子家人过去服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婶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要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
  说着,已至宁府门首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贾琏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同来的”贾蓉说:“知道”又附耳向贾琏道:“今儿要遇见二姨儿,可别性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兄弟,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屋,早有廊下伺候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  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儿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含笑让坐,便靠东边排插儿坐下贾琏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儿,说了几句见面情儿,便笑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见”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  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的拿眼瞟看二姐儿二姐儿低了头,只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的,因见二姐儿手里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二姐道:“槟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
  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儿怕有人来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里,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里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二姐儿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
  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儿带着两个小丫鬃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儿,令其拾取,这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儿何意思,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儿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儿时,只见二姐儿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儿有了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儿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儿拿钥匙去取银子
  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那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着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
  正说着,二姐儿已取了银子来,交给尤老娘,老娘便递给贾琏贾琏叫一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道:“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老婆子答应了出去,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刚才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  贾琏听了,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儿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儿努嘴二姐儿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儿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
  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要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给贾赦请安,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竟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给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儿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
  贾珍想一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娘心里愿意不愿意明儿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娘,再作定夺”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儿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儿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儿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的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强胜张家遂忙过来与二姐儿商议二姐儿又是水性人儿,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二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儿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只是府里家人不敢擅动,外头买人又怕不知心腹,走漏了风声,忽然想起家人鲍二来当初因和他女人偷情,被凤姐儿打闹了一阵,含羞吊死了,贾琏给了一百银子,叫他另娶一个那鲍二向来却就合厨子多浑虫的媳妇多姑娘有一手儿,后来多浑虫酒痨死了,这多姑娘儿见鲍二手里从容了,便嫁了鲍二况且这多姑娘儿原也和贾琏好的,此时都搬出外头住着贾琏一时想起来,便叫了他两口儿到新房子里来,预备二姐儿过来时服侍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
  再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那里还娶的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信不通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儿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给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儿过门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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