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也比先减了,虽未大愈,然亦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寻,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的这个,请太太自看除了这个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并没有一支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根,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
  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不等,遂秤了二两给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给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号上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进来,说:“这几样都各包号上名字了但那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只是年代太陈这东西比别的却不同,凭是怎么好的,只过一百年后,就自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糟朽烂木,也没有力量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多少再换些新的才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问周瑞家的:“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或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
  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人参都没有好的虽有全枝,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搀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行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妈说了,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里要他二两原枝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到底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但只还得你亲自走一趟,才能明白
  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的,给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寻去”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总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你这话也是”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下落
  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吃了一惊想到司棋系迎春丫头,乃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氏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象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呢”岂不倒耽搁了倘或那丫头瞅空儿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都有些偷懒,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边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明迎春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之事,丫头们悄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能救,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跪着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
  迎春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呢,听了这话,书也不看,话也不答,只管扭着身子,呆呆的坐着周瑞家的又催道:“这么大女孩儿,自己作的还不知道,把姑娘都带的不好了,你还敢紧着缠磨他!”迎春听了,方发话道:“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总有一散,不如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
  司棋无法,只得含泪给迎春磕头,和众人告别又向迎春耳边说:“好歹打听我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于是周瑞家的等人带了司棋出去又有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只见后头绣橘起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给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给你做个念心儿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橘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这几年我们相好一场
  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做这些事便是不得巳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去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胞里爬出来的辞他们做什么你不过挨一会是一会,难道算了不成依我说,快去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出后角门去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着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头进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人抱着许多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听见上夜的事,并晴雯的病也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今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昔行为,又恐唠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吩咐不许少捱时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道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
  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做了什么大事晴雯也气病着,如今你又要去了,这却怎么着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要不听说,我就打得你了别想往日有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生走一个小爷见了面,也拉拉扯扯的,什么意思”那几个妇人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走远了,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发狠道:“不错,不错!”
  正说着,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到园里查人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子去因又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凈些”  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亲查,便料道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后来趁愿之话竟未听见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如今现打炕上拉下来,蓬头垢面的,两个女人搀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把他贴身的衣服撂出去,余者留下,给好的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惟怕丫头们教坏了宝玉,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的粗活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言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做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
  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没廉耻的货!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量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统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
  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话,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那芳官呢”芳官只得过来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更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不愿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等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了”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你连你干娘都压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找个女婿罢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吩咐上年凡有姑娘分的唱戏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给王夫人磕头领去  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卷起来,拿到自己房里去了因说:“这才干凈,省得旁人口舌”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才心凈”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查人
  暂且说不到后文,如今且说宝玉只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私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狠了
  宝玉听如此说才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大哭起来袭人知他心里别的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劝道:“哭也不中用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凈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太太不过偶然听了别人的闲言,在气头上罢了”宝玉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什么迷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狂些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心里是不能安静的,所以很嫌他象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美人似的,心里就不安静么你那里知道,古来美人安静的多着呢!──这也罢了,咱们私自玩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这可奇怪了!”袭人道:“你有什么忌讳的一时高兴,你就不管有人没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被那人知道了,你还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的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有什么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做细活的众人见我待他好,未免夺了地位,也是有的,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们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生的比人强些,也没什么妨碍着谁的去处就只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竟也没见他得罪了那一个可是你说的,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个好带累了!”说毕,复又哭起来
  袭人细揣此话,直是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了”宝玉冷笑道:“原是想他自幼娇生惯养的,何尝受过一日委屈如今是一盆才透出嫩箭的兰花送到猪圈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闷气他又没有亲爹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那里还等得一月半月再不能见一面两面的了!”说着,越发心痛起来
  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说一句妨碍的话,你就说不吉利你如今好好的咒他,就该的了”宝玉道:“我不是妄口咒人,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道有坏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说:“我要不说,又掌不住:你也太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怎么是你读书的人说的”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有情有理的东西,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象孔子庙前桧树,坟前的蓍草诸葛祠前的柏树,岳武穆坟前的松树:这都是堂堂正大之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他就枯干了世治,他就茂盛了凡千年枯了又生的几次,这不是应兆么若是小题目比,就象杨太真沈香亭的木芍药,端正楼的相思树,王昭君坟上的长青草,难道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是应着人生的
  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的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越不过我的次序去就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的了”宝玉听说,忙掩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是,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也没个了局
  宝玉又道:“我还有一句话要和你商量,不知你肯不肯现在他的东西,是“瞒上不瞒下”,悄悄的送还他去再或有咱们常日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姐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看得忒小气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把他的衣裳各物已打点下了,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去”宝玉听了,点点头儿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还不会买去不成”宝玉听了他方才说的,又陪笑抚慰他,怕他寒了心晚间,果遣宋妈送去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到园子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先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个婆子方带了他去
  却说这晴雯当日是赖大买的还有个姑舅哥哥,叫做吴贵,人都叫他贵儿那时晴雯才得十岁,时常赖嬷嬷带进来,贾母见了喜欢,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过了几年,赖大又给他姑舅哥哥娶了一房媳妇谁知贵儿一味胆小老实那媳妇却倒伶俐,又兼有几分姿色,看着贵儿无能为,便每日家打扮的妖妖调调,两只眼儿水汪汪的,招惹的赖大家人如蝇逐臭,渐渐做出些风流勾当来那时晴雯已在宝玉屋里,他便央及了晴雯,转求凤姐,合赖大家的要过来目今两口儿就在园子后角门外居住,伺候园中买办杂差  这晴雯一时被撵出来,住在他家那媳妇那里有心肠照管,吃了饭,便自去串门子,只剩下睛雯一人在外间屋内爬着宝玉命那婆子在外瞭望,他独掀起布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一领芦席上,幸而被褥还是旧日铺盖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
  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双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道:“我只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在炉台上”宝玉看时,虽有个黑煤乌嘴的吊子,也不象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一个碗,未到手内,先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用自己的绢子拭了,闻了闻,还有些气味没奈何,提起壶来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不大象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呢!”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茶味,咸涩不堪,只得递给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宝玉看着,眼中泪直流下来,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知为何物了,一面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虽生得比别人好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今儿既担了虚名,况且没了远限,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说到这里,气往上咽,便说不出来,两手已经冰凉宝玉又痛,又急,又害怕便歪在席上,一只手攥着他的手,一只手轻轻的给他搥打着又不敢大声的叫,真真万箭攒心  两三句话时,晴雯才哭出来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哭道:“除下来,等好了再戴上去罢”又说:“这一病好了,又伤好些”晴雯拭泪,把那手用力拳回,搁在口边,狠命一咬,只听咯吱一声,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咬下,拉了宝玉的手,将指甲搁在他手里又回手扎挣着,连揪带脱,在被窝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绞小袄儿脱下,递给宝玉不想虚弱透了的人,那里禁得这么抖搂,早喘成一处了  宝玉见他这般,已经会意,连忙解开外衣,将自己的袄儿褪下来盖在他身上,却把这件穿上,不及扣钮子,只用外头衣裳掩了刚系腰时,只见晴雯睁眼道:“你扶起我来坐坐”宝玉只得扶他那里扶得起好容易欠起半身,晴雯伸手把宝玉的袄儿往自己身上拉宝玉连忙给他披上,拖着肐膊,伸上袖子,轻轻放倒,然后将他的指甲装在荷包里晴雯哭道:“你去罢!这里腌臜,你那里受得!你的身子要紧今日这一来,我就死了,也不枉担了虚名!”
  一语未完,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做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来做什么看着我年轻长的俊,你敢只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见,吓得忙陪笑央及道:“好姐姐,快别大声的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那媳妇儿点着头儿,笑道:“怨不得人家都说你有情有义儿的”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要不叫我嚷,这也容易:你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自己坐在炕沿上,把宝玉拉在怀中,紧紧的将两条腿夹住
  宝玉那里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得满面红胀,身上乱战,又羞又愧,又怕又恼,只说:“好姐姐,别闹!”那媳妇乜斜了眼儿,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在女孩儿们身上做工夫,怎么今儿个就发起讪来了”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撒开手,有话咱们慢慢儿的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呢”那媳妇那里肯放,笑道:“我早进来了已经叫那老婆子去到园门口儿等着呢我等什么儿似的,今日才等着你了!你要不依我,我就嚷起来叫里头太太听见了,我看你怎么样!你这么个人,只这么大胆子儿我刚才进来了好一会子,在窗下细听,屋里只你两个人,我只道有些个体己话儿这么看起来,你们两个人竟还是各不相扰儿呢我可不能象他那么傻”说着,就要动手宝玉急的死往外拽
  正闹着,只听窗外有人问:“晴雯姐姐在这里住呢不是”那媳妇子也吓了一跳,连忙放了宝玉这宝玉已经吓怔了,听不出声音外边晴雯听见他嫂子缠磨宝玉,又急“又臊”又气,一阵虚火上攻,早昏晕过去那媳妇连忙答应着出来看,不是别人,却是柳五儿和他母亲两个抱着一个包袱柳家的拿着几吊钱,悄悄的问那媳妇道:“这是里头袭姑娘叫拿出来给你们姑娘的他在那屋里呢”那媳妇儿笑道:“就是这个屋子,那里还有屋子”  那柳家的领着五儿,刚进门来,只见一个人影儿往屋里一闪柳家的素知这媳妇子不妥,只打量是他的私人看见晴雯睡着了,连忙放下,带着五儿,便往外走谁知五儿眼尖,早已见是宝玉,便问他母亲道:“头里不是袭人姐姐那里悄悄儿的找宝二爷呢吗”柳家的道:“嗳哟!可是忘了方才老宋妈说:“见宝二爷出角门来了门上还有人等着,要关园门呢””因回头问那媳妇儿那媳妇儿自己心虚,便道:“宝二爷那里肯到我们这屋里来”柳家的听说,便要走这宝玉一则怕关了门,二则怕那媳妇子进来又缠,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掀了帘子出来道:“柳嫂子,你等等我,一路儿走”柳家的听了,倒吓了一大跳,说:“我的爷,你怎么跑了这里来了”那宝玉也不答言,一直飞走那五儿道:“妈妈,你快叫住宝二爷不用忙,留神冒冒失失,被人碰见倒不好况且才出来时,袭人姐姐已经打发人留了门了”说着,赶忙同他妈来赶宝玉这里晴雯的嫂子干瞅着把个妙人儿走了  却说宝玉跑进角门,才把心放下来,还是突突乱跳又怕五儿关在外头,眼巴巴瞅着他母女也进来了远远听见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就关了园门了宝玉忙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里,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
  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来,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小时,反倒疏远了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之症,故近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胆小,醒了便要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故夜间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事悉皆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晴雯睡着他今去了,袭人只得将自己铺盖搬来铺设床外
  宝玉发了一晚上的呆袭人催他睡下,然后自睡只听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覆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安顿了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连声答应,问:“做什么”宝玉因要茶吃袭人倒了茶来,宝玉乃叹道:“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乍来,你也曾睡梦中叫我,以后才改了的
  说着,大家又睡下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走来,仍是往日行景,进来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就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叫人听着,什么意思”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
  及至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实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赏秋菊,老爷因喜欢他前儿做的诗好,故此要带了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你们快告诉去,立逼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等他们吃面茶呢环哥儿早来了快快儿的去罢我去叫兰哥儿去了”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着钮子,一面开门袭人听得叩门,便知有事,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忙催人来舀了洗脸水,催宝玉起来梳洗,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服来,只拣那三等成色的来
  宝玉此时已无法,只得忙忙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请了早安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及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叫你们做诗,宝玉须随便助他们两个
  王夫人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一时,候他父子去了,方欲过贾母那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出来了,他就疯了似的,茶饭都不吃,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铰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是依他们去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做女孩儿去罢我们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进去的么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  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因曾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信住下来回听得此信,就想拐两个女孩子去做活使唤,都向王夫人说:“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然说“佛门容易难上”,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愿度一切众生如今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命苦,入了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立意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阻了善念
  王夫人原是个善人,起先听见这话,谅是小孩子不遂心的话,将来熬不得清凈,反致获罪今听了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过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来求说探春等──心绪正烦,那里着意在这些小事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做徒弟去,如何”二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老人家的阴功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
  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已立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来取了些东西来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信,各自出家去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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