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性》
  作者:西蒙娜·波伏娃
  目 录
  ◎第一部 事实与神话
  第01章 动物的性生活:生物学的依据
  第02章 性一元论:精神分析学的妇女观
  第03章 经济一元论:历史唯物主义的妇女观
  ◎第二部 历史
  第04章 游牧族中的女人
  第05章 早期农耕时代的女人
  第06章 父权时代与古代社会
  第07章 从中世纪到十八世纪的法国女人
  第08章 法国大革命以后:就业与从政
  ◎第三部 神话
  第09章 梦想、恐怖与偶像崇拜(一)
  第09章 梦想、恐怖与偶像崇拜(二)
  第10章 五位作家笔下的女人神话(一)
  第10章 五位作家笔下的女人神话(二)
  第11章 神话与现实
  第一章 动物的性生活:生物学的依据
    女人吗?这也太简单了!热衷于搞简单公式的人说:她就是**,就是**。她是个雌性(female)――用这个词给她下定义就足够了。"雌性"这个词出于男人之口时,有种侮辱性的含意,可是,他并不为自己的动物性感到羞耻。相反,要是有人谈到他时说:"他真是个雄性(male)!"他会感到自豪。"雌性"这个词之所以是贬义的,并不是因为它突出了女人的动物性,而是因为它把她束缚在她的性别中。如果男人认为雌性这个性别即使在无害的哑巴动物那里,也是卑鄙的、有害的,这显然是由于女人引起了他的不安与敌意。不过他还是希望,能在生物学中找到为这一观点辩解的根据。"雌性"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像跳萨拉班德舞似的引起了他一连串的联想:一个硕大的圆形卵子吞没并阀割了敏捷的**;令人畏惧的、气势汹汹的白蚁王后在统治着受奴役的雄白蚁;雌螳螂和蜘蛛对爱情已感到腻味,压碎并吞食了自己的配偶;发情的母狗跑街窜巷,后面留下了一股臭味;母猴粗俗地露出屁股,然后扭捏作态地溜走;而那些外表极为华丽的野兽,如雌虎、雌狮和雌豹,**时却处在雄性帝王般的拥抱下,像个奴隶似的。雌性是懒惰的、热切的、狡诈的、愚蠢的。无情的、好色的。凶残的、谦卑的,男人把这一切全都抛到了女人身上。她是个雌性固然是事实,但如果我们不再以迂腐方式去思考,就会立刻提出这样两个问题:在动物王国,雌性意味着什么?在女人身上,有哪些雌性的明显特征?
    雄性和雌性是两种个体类型。它们的物种是俄生殖功能而划分的,只能相关地确定。不过,首先必须注意,即使物种按照性别去划分,也并不总是泾渭分明的。
    实际上,这种划分没有得到普遍证明。仅以动物为例,大家知道,只有用显微镜才能观察到的单细胞形态,如纤毛虫、阿米巴原虫和胞子虫等,它们的繁殖方式与有性生殖完全不同。每个细胞都是靠自身各自进行分裂和再分裂。在多细胞动物或后生动物那里,生殖或是通过裂配生殖方式(分裂成或者切成两个或者许多部分,这些部分变成新的个体),或是通过出芽生殖方式(芽体分裂后形成新个体),可以无性地进行。在水娘和其他腔肠动物当中,以及在海绵、蠕虫和被囊动物当中所观察到的出芽生殖现象,是些非常有名的例子。在单性生殖的情况下,由单性生殖雌虫产出的卵子,不经雄性的授精作用便可发育成胚体,于是雄性可能根本不起作用。蜜蜂倒是交配的,但蜜蜂排出的卵子可以经过受精,也可以不经过受精。未受精的卵子发育成雄蜂(雄性)。蚜虫一连几代无雄性存在,这几代生出的卵子,都未经过受精,且变成雌性。海胆、海星和青蛙的单性生殖可以人为地引起。不过,单细胞动物(原生动物门)的两个细胞却可以结合在一起,形成所谓的受精卵。蜜蜂的卵子要是变成雌性,则需要受精。雌雄蚜虫一般在秋天出现,这时产生的受精卵,是为了适于在冬季保存。
    以前,有些生物学家由这些事实得出结论说,即使可以无性繁殖的物种,偶尔的受精作用对两个个体遗传物质的混合、恢复种类的活力,即完成"复壮作用",也是必要的。根据这一假设,有性生殖在极为复杂的生命形态中,很可能是一种必不可少的功能,只有低等机体才可以无性繁殖,而它们的生命力过一段时间甚至会衰竭。但今天人们已基本抛弃了这种假设。研究证实,在适当条件下,无性繁殖可以无限地进行,不会使物种发生明显退化。这些研究还证实了细菌和原生动物们所存在的十分引人注意的事实。在单性生殖方面,目前正在进行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胆的实验。看来,许多物种的雄性完全是多余的。而且,细胞间的交换价值如能证实,这种价值似乎就会成为一个纯粹的、无须解释的事实。生物学诚然证实了性差别的存在,但根据已有定论的观点,科学仍无法从细胞的结构,或从细胞的繁殖法则,或从任何基本现象,谁知这种差别。
    产生两种类型的配子,即**与卵子,不一定就意味着存在两种完全相反的性别。实际上卵子和**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殖细胞,都可能由同一个个体产生。在正常的雌雄同体的物种中就有这种情况发生;而在植物当中普遍存在雌雄同体的物种,在环节动物门的蠕虫和软体动物之类的低等动物那里,也可以发现这种情形。这些物种的生殖可以由自体受精完成,或者更普遍地,由交叉受精完成。某些生物学家曾试图重新解释这种状况。有人认为,性腺(**与奉丸)在两个完全相反的个体中的分离,表明进化的发展越过了雌雄同体阶段。相反,另一些人认为,这种分离状态是原始的,雌雄同体是退化状态。这些关于这种或那种系统优越的观点,暗示着当前的进化理论极有争议。我们能确切说出的只是,这两种生殖方式实际上是共存的,两者都顺利完成了有关物种的延续;和产生它们的机体差别一样,配子差别也许也是偶然造成的。所以,物种按雌雄两种个体来划分,看来是通过观察所得到的最低限度的事实。
    大多数哲学家认为,这个事实是理所当然的,无须进行解释。根据柏拉图的神话,最初存在着男人、女人和两性人。每个人都有两张脸、四只胳膊、四条腿和两个连在一起的身体。他们在某个时期分成了两部分,此后每一半儿都一直想同对应的另一半儿重新结合。后来众神判决各不相同的两半儿应当结为夫妻,生出新人。然而这个故事想解释的只是爱情;最初两性分化是特定的。亚里士多德没有解释这种分化,因为如果物质与形式必须在一切活动中合作,就没有必要把主动本原与被动本原分开。因而圣?托马斯称女人是一个"附属的"人,这是从男性观点出发,以某种方式暗示有性状态的意外性或偶然性。然而,假如黑格尔未曾打算进行逻辑解释,他的理性主义热情就是虚伪的。在他看来,有性状态是个中介,通过这个中介,主体获得一种属于特殊类属(类)的具体感觉。"类属的感觉,在主体引起一种冲动,这一冲动抵消了来自主体个别现实性的不相称感觉;它造成了一种欲望,想在同一物种的另一个主体中,通过与这个他者结合成总体的方式,发现自我的感觉,想完善自我,从而想在他自己的本性中体现这个类属(类),并使它实现。这就是交配过程"(见《自然哲学》第三编第369节)。在稍后一点,黑格尔又补充说:"该过程是这样存在的,即他们在自身中,就是说在单一的类属中――这和主观生活完全是一回事――是什么样子,他们也就这样确立它。"黑格尔后来认为,要完成统一过程,就必须以存在性的差别为前提。但他的解释并不令人信服:人们从这种解释当中明显感到有一种预先的偏见,以至每次推理都无法找到三段式中的三个项。
    在个体向物种的投射(pmection)或超越中,两者都得到了实现。这种投射或超越在祖先与后代的单纯关系中,可以在没有第三种要素干预的情况下独自完成。这就是说,生殖可以是无性的。或者,即使存在两个祖先,它们也可以是相同的(如雌雄同体物种的情况便是如此),仅仅被识别为单一类型的特殊个体。黑格尔的讨论揭示了有性状态的极端重要意义,但他的错误在于总是从重要性论证到必然性,把重要性与必然性相提并论。人固然是通过性活动赋予两性及其关系以重要性的,正如他赋予他的所有功能以意义和价值,但性活动不一定隐含在人的本性中。梅洛一庞蒂(Merlea-Polity)在《感觉现象学》中特别指出,人的生存要求我们修正对必然性和偶然性的看法。他说:"生存不具有因果性、偶然性,不具有无助于构成其形式的内容;它不承认纯粹事实这个概念,因为只有通过生存,事实才可以得到证明。"这是完全正确的。但同样正确的是也存在着这样一些条件:若没有它们,生存这个事实便不可能存在。"存在于世界"这个说法在严格暗示,有一个既是这个世界的物体、也是这个世界着眼点的身体存在着,但任何事物都不要求这个身体具有这样或那样的特殊结构。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讨论海德格尔(Heidegger)的冲动名言时认为,人的真正本性,由于人的有限状态,同死亡密切相关。他指出,可以想像,有一种在时间上既是无限也是有限的生存;但是,死亡若是没有存在于人的生命中,人同世界以及同他自己的关系就会产生极大的混乱――以至"人终有一死"这个命题所具有的意义,完全有别于单纯观察到的事实。生存者若是永远不死的,他就不再是我们所谓的人。他的经历的主要特征是,他的生命在时间中的发展,于他之前和之后都创造了无限的过去和未来,因而,物种的不朽性同他的个体有限性是相关的。所以我们可以认为生殖现象是以存在的本质为基础的。但我们必须到此止步。物种的不朽性并不必然意味着性的差别。的确,这一差别是生存者的特征,在这种意义上,它为生存的任何一种现实定义所需要。但同样正确的是,尽管没有肉体的精神和不死的人都同样板不可思议,我们仍可以设想出一个单性生殖的或雌雄同体的社会。
    人对两性各自的功能有着各种各样的信念。最初,这些信念没有科学依据,仅仅反映了社会神话。父亲与怀孕无关的想法由来已久――某些原始母系社会就一直这样认为。以活**形式出现的祖先精神,应当找到它们进入母体的途径。随着父权制的出现,男性极想得到对后代的所有权。承认母亲对生育所起的作用虽然是必要的,但这里所承认的只是,她携带并养育了由父亲单独创造出来的活**。亚里土多德认为,胎儿产生于**与经血的结合,男性本原贡献了力量、活动、运动和生命,而女人只是提供了被动的物质。希波克拉底(HippOCIat6S)也坚持类似成见,他认为有两种种子,一种是软弱的或女性的,另一种则是强健的或男性的。亚里士多德的学说贯穿于整个中世纪,并延续到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