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有学识的无知
  [德]库萨的尼古拉著
  译后记
  库萨的尼古拉(NicholasCusanusI401—1464)生于摩塞尔的库萨地方,所以被称为库萨的尼古拉。他出生于富有的船主家庭,由于他的父亲很严厉,因此从小离开家庭,由一位伯爵把他抚养成人。尼古拉幼年时,这位伯爵就把他送入共同生活兄弟会学习。共同生活兄弟会是当时一个修道团体,由格罗特(1340—1384)与拉德文(1350—1400)创办,着重于增进宗教生活热情,但并不立刻从事宗教工作。尼古拉1416年进海德堡大学,1417年转入巴杜亚大学,1423年在巴杜亚大学得到教会法学博士学位。他曾从事法律工作,因办理诉讼失败,转而从事神学的研究与讲授。以后以红衣主教朱丽安的秘书而参加了1431年举行的巴塞尔宗教会议。从此以后,他一直为教廷服务,处理各地的宗教问题,从事已处于分裂状态的天主教廷的统一(当时天主教会存在罗马教廷与法国的天主教廷的分裂),并企图把东方教会与西方教会统一为一个天主教会。尼古拉在进行这些工作中于1450年受命任布里岑主教,在任时曾从事教会的改革。1464年,他在为教廷奔走中死于波希米亚的托底地方。
  尼古拉曾研究过法学、神学、哲学、数学。他的著作很多,最为人们熟知的是《天主教的协调》与这本《论有学识的无知》。前者是他在1431年参加巴塞尔宗教会议时所著,其目的在于强调一切事物有矛盾,但是可以协调,借以阐明宗教内部的矛盾是可以协调的。《论有学识的无知》是从认识论来说明这个问题,认为上帝是绝对的极大,宇宙是相对的极大,是绝对极大购上帝的“缩影”,宇宙中的事物与宇宙整体是矛盾的,也是统一的,即极大与极小是统一的,一与多是统一的。本书以三卷论述这个问题,第一卷论上帝是绝对的极大,第二卷论宇宙是相对的极大,第三卷论基督教的一些神学问题。第一、二卷有一些泛神论思想,也有一些异端思想,但第三卷的神学观点与正统神学是一致的。
  尼拉古的哲学来源于新柏拉图学派,有的研究者认为他的观点是新柏拉图学派、中世纪的新柏拉图主义与文艺复兴时期新柏拉图主义的联接点。他从艾克哈特的哲学中继承了对立面统一的思想,从伪狄阿尼修的著作中继承了否定神学的思想。但把这些思想融会成为一个泛神论体系则是他的贡献。
  尼古拉是西方哲学史上的重要哲学家,他在对人类认识世界的哲学考察上作出了重要贡献。他的第一个贡献是,强调认识是从相对认识到绝对认识的一个过程。他把认识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感性认识,这只能从感觉与想象产生混乱的印象;第二阶段是理智认识,是对事物的区别性认识,是有确定性的指称,是对事物的推理知识;第三个阶段是思辨的理性,这个阶段发现认识中的矛盾是可以统一的;第四个阶段是直觉的认识,在直觉之中,理智所看成有区别的就归于统一了。这种认识论观点是以后康德认识三阶段说的来源。尼古拉的第二个贡献是论证了对立面的统一。他用数学对这种观点作了证明,认为无限的线与无限的三角形、无限的圆、无限的球体都是统一的。这种观点直接影响了以后辩证法思想的发展,是德国古典唯心主义辩证法的前驱。尼古拉的第三个贡献是对一些自然科学先进思想作了哲学的预见,例如他认为宇宙是单一的,不为任何其他宇宙所限制,因而空间是无限的。他认为宇宙没有中心,没有边缘,没有“在上的星球”,“在下的星球”,没有“高贵的星球”,“卑贱的星球”等等。这些自然科学问题的哲学思考,有利于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促进以后自然科学的发展。
  本书根据美国1954年出版的茨尔曼·赫隆英译本转译,原著是拉丁文。本书拉丁文原本有三种版本,国内一时未能找到。北京大学哲学系西方古典哲学原著选辑中世纪哲学卷的编辑小组决定翻译这本书,在翻译过程中,齐良骥、周辅成、王太庆、朱德生、李真诸同志曾经给我们以鼓励,并审读过译稿。郑建业同志校改了译稿,最后商务印书馆编辑同志又对译稿进一步加工,但因这本书理论比较艰深,文字表达比较晦涩,译者学识有限,误解锗译在所难免,望读者指正。本书致朱丽安的信、卷一、卷二由尹大贻译,卷三由朱新民译。
  译者
  
  论有学识的无知
  致上帝所爱、
  受尊敬的大师、至尊的教父、教皇神圣直辖区最崇高的
  红衣主教朱丽安勋爵阁下:
  
  由于你伟大而充分确立的才智,你会正当地惊异于我在太过轻率想使我的粗疏而不够格的著作得以问世的企图中选择你作为我的裁决者和保护人,由于你在履行教皇直辖区红衣主教的职责中,既已那样忙碌于最重要的公共事务,几乎没有闲余时间了。再者,像你这样一位不仅深刻熟知迄今一切著名拉丁著作家,现在又同样熟知各希腊作家的人,看来不大像有可能由于书名的古怪而被吸引到我这个大概是十分不够格的著作上来,因为我的才疏学浅是久为你所深知的。
  你的惊异与其说是由于你以为会在这里发现什么以前还不为人知道的东西,不如说是由于我的大胆,导致我去处理对无知进行的启蒙。不过,我还是希望,这一惊异感会吸引住你那渴求知识的钻研精神。我们知道,生理学家说,胃中有一种不快感发生于食欲之前,大自然因此可以在它谋求自我保存的努力中受到激励并得到振兴。由于这个道理,我恰当地认为,有一个引起惊异的主题,也就是有一个引起哲学研究的主题,存在于渴求知识之前,目的在于使理智(它存在于理解力之中)可以通过研究真理而更加趋于完善。稀有的事物,特别是奇妙的事物总会激起我们的兴趣。因此,基于这种原因,无与伦比的导师,请你俯允姑以为有一些有价值东西可能隐藏在这里,并从一个日耳曼人手里接受一种论证神圣事物的方法,不管这种方法是什么,它所包含的相当大的艰辛已给予我以最大的快乐了。
  卷一
  第一章知识怎么就是无知
  我们看到,上帝在一切事物中都植入一种力求按照符合各个事物特殊本性的最大存在限度而存在下来的自然欲望。为了这个目的,上帝赐予它们以一些适当的功能与活动;借助于这些,在它们里面便具有一种天然的,并与它们知识的目的相配合的辨别力,这种辨别力保证它们的自然倾向服务于其目的,并能在它被自己本性的重力所吸引而向之推进的对象上达到目的。如果有些时候这种情况并不产生,那一定是由于一种偶性的结果,如生病时不能正确地辨别味道,猜想使计算发生错误。那是对健全而未受干扰的理智追求真理的欲望所作的说明,这种欲望以其自然的推理活动不停地在一切事物之中寻找着;一旦它抓住了它的自然欲望的对象,我们就说它认识了真理;因为我们毫不犹豫地把没有任何健全的心灵能拒绝接受的东西叫做真实的。在每一个探讨中,人们总是把未确定的东西与早已被认定为确定的对象相比较来作出判断,他们这样作出的判断总只是近似的;因此,每一个探讨都是比较的,并使用着类比的方法。如果从所探讨的对象返回到被认定为确实的对象,其间只有比较小的差距,那就容易作出判断;如果两者之间还需要有许多中间环节,事情就难起来了。在数学中,我们对这一点是非常熟悉的,在数学中要把一些基本命题归结为已知的基本原理是比较容易的,而一些较远的命题则引起较大的困难,因为它只有通过那些基本命题才能归结为基本原理。因此,每一个探讨都是容易作出或难于作出的比较关系。由于这个道理,作为无限的无限是我们所不能认识的,因为它处于一切比较之外,超出于一切比较之上。这里,由于比例表达某一特定事物中的某种一致,同时又表达某种差异,所以如果没有数,它就不能被理解。因此,数包括可以比较的一切事物。那末,不仅是在量中数产生比例,在一切能以任何方式形成一致和差异的事物之中数都产生比例,无论是在实质上还是偶然地。这就是为什么毕达哥拉斯那么坚持地主张一切事物都可以通过数来理解。
  但是,要了解物质事物中相互结合的精确度,并了解已知事物恰恰需要对未知事物适应到什么程度,这是多么超出人们的理性之外,以致苏格拉底认为,除了他自己的无知以外,他什么也不知道。而有智慧的所罗门断定在一切事物中都有一些困难是无法用言词来解释的;我们从另一位受到神感召的人那里则听说,智慧与理解的境界处于一切生灵的眼睛不能看见之处①。如果这一点是真实的——甚至最有学问的亚里士多德也在他的第一哲学中断定,自然界中一些对我们最为显然的事物也是如此——那末,我们在这种困难面前,就可以比拟为猫头鹰试图观看太阳;但是,由于我们追求知识的自然欲望不是没有目的的,它的直接对象就是我们自己的无知。如果我们能够充分实现这一欲望,我们就会获得有学识的无知。甚至对最热情地追求知识的人来说,也不可能有别的东西对他更有益处;那就是他确实在他本人的那个特定的无知中获得最深的认识;谁对他本人的无知认识得越深,他的学识就会越多。我就是记住这一点,承担起对有学识的无知略作论述的任务。①这是指约伯及约伯的话,见《约伯记》28章20—21节。——译者第二章对以后论到的一切问题的预备性解释
  
  因为我即将开始把无知作为最大的学问来讨论,我认为必须确定极大或最大的确切涵义。一个事物,如果没有比它更大的事物可能存在。我们就把它叫做最大或极大。但是完满只属于一个存在物(being),其附带的结果是:也是存在物的“一”就与极大同一了;因为如果这样的一个“一”本身在一切方面完全没有限制,那未,显然再没有什么东西处于它的对立面,因为它是绝对的极大。因此,绝对的极大是一,又是一切;因为它是极大,一切事物均在它之中。并且,由于极小同时与它重合,它又在一切事物之中,因为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置于它的对立面。由于极大是绝对,它实际上是一切可能的存在物,它限制一切事物,但不受任何事物的限制。在第一卷中,我将致力于研究毫无疑义地被确信为一切民族的上帝的这个极大。那是一种超乎理性之上的研究,而且无法沿着人类理解力的道路来进行,我将只以那居于不可及的光华之中的上帝作为我的指导者。
  第二方面,恰如我们有了绝对极大;也就是绝对实体,一切事物凭借这绝对实体才成为一切事物,所以,我们从极大才有了被称为绝对的最大效果的存在的普遍统一。因此,它的作为宇宙的存在是有限的,并且它的统一不可能是绝对的;而是一个杂多体的相对统一。虽然这个极大把一切事物都包含在它的普遍统一之中,所以来自绝对的一切事物邻在这个极大之中,而它也在一切事物之中,它却还不能存在于包含它的杂多之外,因为这个限制是与它的存在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购。关于这个极大,也就是宇宙,我将在本书第二卷作进一步的说明。
  第三方面,我们将看到,另外还有一种方式去考察极大。因为宇宙在杂多中的存在必然是有限的,所以为了发现这一个极大,我们就得研究事物的杂多性本身。宇宙就是专只在这个极大中最完全地找到了它的现实的和终极的存在。宇宙中的这个极大是与绝对结合为一的,因为绝对是一切的最终极限;由于这个同时既是相对的又是绝对的极大,是宇宙目的的最完善的实现,而且是完全超出我们所能达到的范围,我对它所加上的说明,将按照耶稣本人的感召来作。事实上,这个极大正是承担着耶稣这个永受祝福的名字的。
  我们对于这个问题的理解,与其说经由坚守言词的自然属性,不如说须由跃升于言词的字面涵义之上而获得。因为这些自然属性不能有效地应用于这类悟性和奥秘。为了使读者了解,我们甚至要用图解来说明,但是读者也必须跃升于这些图解之上,把它们中间的感性东西撇在一边,以便不受干扰地达到纯粹可领会的东西。我在寻找这个方法时曾热切地尝试,通过回避一切表达上的困难,做到对于普通智力尽可能弄清楚,有学识的无知的基础就在于绝对真理是我们所无从掌握的这一事实。
  第三章绝对真理是我们所无从掌握的